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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院薛克翘:谈历史上中国传统文化的整合
2019-04-19 来源:《社科院专刊》2019年4月19日总第476期 作者:薛克翘(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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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章太炎先生首倡国学,关于国学的讨论至今已达百年之久。国学包括儒释道三大文化要素,已在学界形成共识。正如季羡林先生所说,国学即以儒家学说为骨干,以佛家和道家学说为辅助,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共同形成了中国的传统文化。

  但儒释道三学融合为国学,是经过一千多年“三教论衡”才实现的。在千余年的三教论衡中,不仅有求同存异的求证,也有优劣短长的争辩,还有盲目排他的攻讦,其激烈情形一言难尽,有时甚至因关乎存亡而令人惊心动魄。

  三教中,以孔孟为代表的儒教地位最尊。自汉武帝“独尊儒术”始,经南宋孝宗皇帝的“以佛治心,以道治身,以儒治世”,到元代耶律楚材的“以吾夫子之道治天下,以吾佛之教治人心”,再到明成祖的“《五经》治天下”,儒学已成为中国历代帝王治国理政的基本国策,成为维系社会架构的道德章法,虽偶尔受到社会改良派的攻击和贬抑,却毫毛无损,其地位始终稳如泰山,无可撼动。

  道教是我国土生土长的宗教,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老子和庄子。但道藏形成很晚,且缺乏系统性。除了《老子》和《庄子》,道教还把先秦诸子的著作以及后来的各种医书、兵书、方技书、谶纬书等都囊括进来,并大量借用佛经的概念和术语赶造出一批经书。在三教论衡中,道教的这一弱点往往成为遭受攻击的靶子。但道教得地利之便,文化根基自在,虽然难免在论衡中遭遇成败荣辱,却也无伤大体。

  三教论衡中,佛教作为外来文化,处于天然不利的地位。因此佛教需要有一个与中国本土文化相适应的磨合过程,即一个被认知和吸纳的过程。东汉时期,佛教初传,如汤用彤先生所说,汉末以前佛道未分,佛教依附于老子,仅在贵族间流行。三国时期,笮融在江淮一带大造浮屠祠,是中国民间信仰佛教的风向标。而魏晋玄学的兴起,则标志着佛教已为部分士大夫阶层所容受,这是社会精英们融合三教的最初尝试。

  两晋南北朝是中华民族大融合的时期,也是一次传统文化大整合的时期。思想界异常活跃,三教论衡也随之激烈展开。尤其是南北朝时期,虽然有南朝梁武帝崇佛的典型事例,也有北朝两度灭佛的恶性事件,但一部分人融合三教的努力也未曾间断。如宝鸡文理学院刘林魁教授《〈广弘明集〉研究》中所列,刘宋佛教徒宗炳著《明佛伦》,认为“孔老如来,虽三训殊路,而习善共辙也”;南齐道教徒顾欢著《夷夏论》,认为“道则佛也,佛则道也”; 陈末隋初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提出“内外两教,本为一体”,如是等等。他们虽然各有宗教立场和观点取向,但求同存异的出发点值得肯定。他们都是三教和合的思想先驱,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整合发挥了一定作用。

  到唐代,中国形成大一统局面,三教也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格局。唐代前期三教论衡依旧激烈。以玄奘为首的僧人西行求法的壮举,体现了中华民族坚韧不拔、追求真理的精神。佛教僧侣也因此博得国人敬重。加上佛僧往往掌握因明学的辩论技能,三教论衡中常常处于上风,使佛教得以恢弘。

  如刘林魁教授所总结,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三教论衡为第一阶段,“从隋代到初唐、盛唐,是三教论衡发展的第二阶段……宗教斗争的成分减弱,学术论争的成分增加”。这说明在此前的盛唐时代,中国传统文化中三教并存的定势已然确立,国学建构已然牢固。佛学在中国立足,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包容性和进取精神,佛学立足的过程即是三教论衡的过程,三教合一的过程即是国学格局形成的过程。

  此后,五代十国、宋、辽、金、元、明、清,中国经历了多次民族大融合。社会动荡伴随着文化整合,中国传统文化也得到不断发展。历史上的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后,往往注重向先进的汉文化学习,争取尽早融入主流传统,并取三教之所长,为其政权服务。三教经宋明理学而进一步融合,便出现了“三教合一”“三教同源”等说法,直到清代,这一观念已深入人心,为思想界多数人所接受。

  正式提出“国学”的概念,章太炎先生功不可没。他将国学的内容划分为小学、经学、文学、史学等,以思想体系论之,则为儒释道三学。国学的倡行既伴随着西学东渐和新文化运动的兴起,也伴随着大革命的风潮和军阀混战的乱局。但思想先驱们的思考和文化实践并未止步。与康有为提倡尊孔教为国教不同,章太炎提倡全面继承传统文化,对提高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有一定益处。事实上,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如钱穆先生所说,中国中学课堂“率有‘国学概论’一课”,其影响之大,其受国民接受的程度,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