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我以中美富布莱特访问学者身份，在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校区奥斯特罗姆教授的政治理论与政策分析工作坊参加“比较制度分析与发展”研讨项目，做了为期一年的学术研究与实地调查。其间，我参加了富布莱特项目组织的研讨会和校际讲学活动，获得由美国国务院教育和文化事务局颁发的富布莱特学者证书。

　　1946年，根据美国参议员富布莱特的提案，富布莱特项目建立。富布莱特的愿望是通过教育文化交流来增进世界各国人民之间的相互了解，对世界大事多一点了解、多一点理性、多一点同情心，以促使各国最终学会和平友好地生活在一起。60多年间，来自美国和其他155个国家的31万名学者分享了富布莱特的梦想，出现了30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成为世界上规模最大、声誉最高的国际交流计划。

　　我的日常研究活动单位是印第安纳大学奥斯特罗姆工作坊。奥斯特罗姆教授夫妇于1973年共同创建跨学科研究中心“政治理论与政策分析工作坊”，2009年埃莉诺·奥斯特罗姆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后改名为奥斯特罗姆工作坊。工作坊每周一有公开讲座，周三是教授授课，周五由访问学者和博士生发表研究成果，然后集体讨论，研究活动安排异常紧张。工作坊中来自世界各国的访问学者之间的跨学科的研究交流为奥斯特罗姆的学术体系建构发挥了重要作用。

　　奥斯特罗姆教授在对主流经济学研究的基础上扩展了经济学理论。主流经济学研究的基本思路是市场和政府，首先利用人的私利性去追求个人利益，同时促进社会利益的增长，当市场失灵时，就由政府来控制。奥斯特罗姆公共事务治理之道理论认为，公共资源不一定由政府和企业管理，民众自我治理也是一种有效方式，民众自己的手是与政府看得见的手、市场看不见的手同等重要的公共资源治理主体，可以称之为用户自己的手。

　　如果对人的本性判断仅仅停留在“理性自我中心主义”层次上，那么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哈丁的“公地悲剧”、奥尔森的“集体行动的困境”以及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认为自利的个人不会提供公共产品，由于个人无法完成解决集体行动问题，只能引进外部的强制性规则，从而怀疑和否定居民的公共资源自我治理能力。但是，换一个角度，如果建立在“人的合作愿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烈得多”的价值判断基础上，那么就会发现事实上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愿意为了集体行动的潜在收益而发起互惠行动，而且存在着许许多多公共事务自主治理的成功案例。

　　事实上，用户组织的公共资源自我管理在现实中是难度很高的，奥斯特罗姆的“公共资源自主治理”理论体系实际上是关于实现自主治理的条件研究。她在1990年完成的代表作《公共事务的治理之道》中提出了制度分析与发展框架（IAD），核心是著名的八项设计原则。2005年，她进一步提出了社会生态系统（SESs） 框架，增加了生态学视角，从资源系统、资源单位、管理系统和使用者四个变量出发，分析社会经济与政治环境、行为环境、相关生态系统三者的关系，把生态学和社会学融合起来，建立用户自主治理公共资源的制度框架。这也是作为政治学家和公共管理学家的奥斯特罗姆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原因。

　　我的研究题目是“美国的业主公共资源自主治理制度与实践”，以城市社区为平台，运用公共资源理论，实地调查和研究美国业主自主治理居住社区公共资源的基本理念与制度、业主董事会的组织结构与活动、业主的自我约束机制与参与意识特征。在此基础上，分析公民参与、社会信任、邻里融合如何转变为社会资本，从而建立安全、有活力的邻里秩序。

　　我在布卢明顿市对Sherbrooke Place居住小区实施了半年的访谈调查，这个业主董事会是1998年根据印第安纳州法律建立的非营利机构。美国居民参与治理的欲望非常强烈，这体现在组织结构上，即在业主董事会之下设立建筑、法律、财务、交流和社会委员会五个常设委员会，委员会根据各自的章程开展研究、建议、监督等来实现董事会的目标，充分体现用户自主治理公共资源的原则。该住宅小区采取委托式服务，即委托专业经纪人来管理物业服务。对业主董事会负责、为业主董事会的决策提供专业市场信息的物业经理，连接着业主组织与物业服务市场。美国的物业服务社会化程度很高，一般不会聘用一家专属的物业公司，而是把工作分解开，按照工作性质向不同的专业服务公司购买服务产品。服务分为两种，一种是签约服务，例如供水供电供暖设施、夏季草坪维护、冬季铲雪等，由业主董事会挑选适当的公司签署服务合同；另一种情况是临时购买，问题发生后，业主董事会临时委托，获得相应的技术服务。

　　业主自主治理是公共资源自主治理的典型事例，必须同时把握公共资源的生态特性与社会特性，只有充分认识并遵循固有的生态特性，才能建立合理的社会治理制度。首先，培养居民参与公共事务自主治理的意识极为重要，中国的公共资源使用者需要学习如何激励大家的共有意识和参与意识，把共有意识转换为社会资本，共同治理共有资源。其次，从微观环境看，用户内部的相互信赖关系决定着合作的安全性，如何在参与者之间建立信任关系是实现共同治理的核心问题。建立相互信任关系需要具备以下条件：保持适当的群体规模，使全部参与者得以相互交流、共享信息、共同商议；建立内部制度规则，建立有效的监督、惩罚与奖励机制；制定规章制度和组织规范，解决矛盾冲突，最大限度地创造用户参与公共治理的平台。最后，公共资源治理必须把社会治理和生态治理有机结合起来。事实上，公共资源治理常常需要涉及社会管理和生态管理两个侧面，而不是单一方面。公共资源治理问题单靠社会机制解决不了，还需要生态学的支持，而目前的研究基本上是单一视角的。

　　借鉴公共资源自主治理理论，我们在明确政府与企业是管理公共资源的两个有效主体的同时，还需要把用户自身确立为公共资源的有效治理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