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学术史的主要载体是做传播研究的人。这里的“人”是一个复数名词，特指在同一个学术圈里做相同研究的共同体，也可称为学术社群。每个学科都有自己的学术大家，他们是老师的老师。但除了公认的老师之外，人们通常较少关注一个由大多数人构成的学术群体。这个学群作为知识的传承与创造的主体，在学术史中，基本处于缺席状态。如果说历史与时间有关，那么我们不光要问汇入历史万千条河流中的时间都去哪儿了，还应该再问问做研究的那个学术群体，他们的时间和他们自己去哪儿了，他们借以存身的这个学术领域及其研究观念的大方向又是什么。我以为，对于一个学群知识形成与研究观念走向的探讨本应该和学术史研究一样重要。

　　先辈大师竞逐传播学中心位置

　　与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等学科不太一样，新兴的传播学缺少公认的学术大师。在美国传播学术史的蓝图上，有过两次大的对传播学术奠基人的指认，或者说，对传播研究领军人物的圈定。一次是传播学奠基人韦尔伯·施拉姆对占居媒介效果研究主流范式的传统学派四大奠基人的圈定；另一次是文化传播研究大家詹姆斯·凯瑞以芝加哥学派为中心，试图建立新的传播研究学术史谱系，以杜威、米德、帕克、库利和一位名叫福特的美国记者为代表。传播学领域基本处在几种学术传统和先辈大师竞逐中心位置的状态。

　　无论这些先辈是谁，他们都给当代研究留下了深刻的历史烙印。长期以来，普通研究者都是围绕几个中心人物的理论或依据其观念做了延承和研究。虽说进化论的线性史观时常把历史分作某几个直线发展阶段，但每个阶段的学者都经历过学术研究的特殊境遇，他们回应时代主要问题的方式和方法各不相同，学术思想的锐见或迟顿几乎同时存在。由于对自己或他人情况不明，他们无法定位自己的学术角色和方向，难以发挥自己的作用。因此，除了深入历史已有定论的杰出研究者的学术思想脉络之外，还需要及时地了解前辈和同辈们，将他们在该领域所做的学术研究，所经历的人与事，包括他们的学术思想讯息、主要的研究论题以及研究观念的流向都抓取出来，放在历史和当下的学术研究脉络中来，加以研究，与自我的传播研究观念进行对话，借此推进传播学术的进步。

　　“反思的回归”

　　传播学引入中国并扎根30余年来，我国学界出版了不少学术史的研究文献。2010年出版的137万余字的《中国传播学30年》较有代表性。这是目前我国学界比较少见的将编年史与学术史紧密结合的研究之作。这本书由学科发展编年史、专题研究报告与综述、学者自述和文献资料汇集四个部分组成。该书出版后，最受瞩目的是“学者自述”部分。“学者自述”装载的是当代部分学者个人对其学术经历、学术研究与学术观念的个性化记述。其中有些人已被视为传播学在中国扎根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但这也只是传播研究学群进入历史的很小部分。他们对“我是谁”的讲述具有无可替代的史料研究价值。但重新翻读这些记述，也发现这个研究群体尚缺少如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提出的社会科学的反思实践，对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关系的批判性考察，他称之为“反思的回归”。这就像一个可以看得见的动作。布尔迪厄将这个动作描述为将自己生产的科学武器反过来用于自己，好比以反对自己的姿态来审视自己的研究成果。这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反思之后知道能在什么样的知识脉络中定位自己和学习他人。

　　学术史的视野应该落实在对人的研究上。中国传播学历经30年之后，传播学术思想史该如何接着写？我觉得，应该从考察这个学群的研究观念入手。学术思想史不排斥人与事的记载，但这些人与事是为着研究其观念形态、学术思想传承与创新所用的。不妨把这样的历史研究作为一种治学方法。中国早期的学术史皆是以讲述人或梳理学派思想脉络为主体的。如今，关注人和学群研究的学术史也理应得到治学者的关注。

　　为未来学术发展寻找出路

　　如果说传播学经过30余年较大发展，类似的“学者自述”可以作为分析或考察学群研究观念形成与变革的历史文本，那么不妨可以设想一个这样的研究计划：以考察学术群体的研究理念为主要研究对象，具体可以从他们的学术境遇、学术政治、学术准备、学术贡献、学术传统和学术情态六个方面入手，深入辨析在传播学引进中国的特定历史时期和特定语境下，中国传播学群研究观念与学思历程的形成过程，研究他们做传播研究的个人经验史。找出当下学群所共享的、所公认的，可能对中国传播学研究方向的确立产生影响的那些由学术价值观念、学术研究传统、学术知识积累及学术研究实践等构成的传播研究理念，对此进行知识社会学分析，以求找到可能提升中国传播学研究思想与学术品质的影响因素。

　　研究者是为了未来才需要历史和书写历史的。如果没有历史对现实的启发，没有学群对自身不断地反思性研究，那么即使进入了历史，我们仍然可能是一些历史的旁观者。借用冯友兰先生的话：“只有照着讲，而不能接着讲。”其实，任何历史研究都无法穷尽历史本身的丰富，特别是学术思想史的丰富。如果脱离了对一个学群的存在与影响的研究，就给传播学术研究现状下定论和做判断，慌张地为未来学术发展寻找出路，似乎都是不可能做好的。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