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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所赵信:记黄文弼先生苏巴什考古


2017年12月15日 09:21    来 源:《社科院专刊》2017年12月15日总第420期     作者:赵信(考古所)

  1957年10月中旬,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前身)研究员黄文弼先生率新疆考古队完成了焉耆地区考察后,旋即前往库车地区。不多日,黄老即组织了以许景元为组长、赵信为组员的苏巴什考古小组。

  “苏巴什”为维吾尔语,译成汉语是“水源头”之意,该遗址为一处南北朝至唐时期的佛教圣地。苏巴什佛寺遗址北距库车县23公里,铜厂河将其分为东西两部分。遗址东部和西部各有佛塔3座,共计6座,围绕塔基各有数座庙宇。唯西区尚存小型土坯方城1处,城内有佛塔和殿宇各一座。考古队历经两个多月的调查和发掘,不仅搞清了佛寺遗址的范围以及小城建筑结构,而且还发掘出一定数量的遗物。发掘任务完成之后,工作背后的考古人故事常常萦绕于我的脑际,令我难以忘怀。

  亲赴工地

  1957年11月中旬,苏巴什佛寺遗址发掘进入高潮。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黄老乘车来工地考察,由于汽车中途出了故障,黄昏时分才抵达。次日,大家鸡鸣即起。黄老骑了一头滚瓜溜圆的小毛驴,许景元跟随护卫,我牵驴鼻驱前,穿越山村小路,以哨声将民工集合于周围。整队抵小城发掘点,我将红绸队旗插在城墙最高处。它迎着旭日随风飘扬,标志着新的一天考古发掘开始了。

  许景元将民工安排到他们所负责的探方。铁锨、发掘小铲与泥土、石块铿锵和鸣的碰击声,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寂静。民工们一丝不苟、寂静无声地为揭开“地书”的神秘面纱而辛勤劳作着。看到这样的情景,黄老非常满意。

  黄老和我到河西岸测绘佛塔。我用皮尺依次丈量北塔、中塔、南塔,攀登数次,汗水流淌。黄老心疼,硬让我休息,并把自己的手绢给我擦汗。可是,黄老自己却坚持在驴背上做笔记、画草图。他心中只有他人而无自己,使我激动不已。

  测完河西岸的佛塔后,我们转至东岸。穿过河谷时,呼呼的风声、淙淙的流水声,不停地在我们耳畔回响。小溪如织,流水清澈见底。黄老坐在驴背上,环视四方,自言自语地说:“多么美好的大自然啊!”

  小毛驴扬起脖子一声吼叫,盖过了驴蹄“咯哒咯哒”的响声,却招来了一只黄毛野兔从我们面前迅速跑过。看到它,小毛驴顿时停步。惯性所致,黄老从驴背滑下后摔到地上。我急忙将黄老扶起,掸掸他身上的泥土,并问:“黄老,摔坏了没有?”黄老微笑了:“我这不是很好吗?”

  我用力拍了小毛驴屁股一掌,为黄老出出气。但小毛驴一丝不动,头左右摇晃,不时地把嘴贴在黄老的腿上。我明白了,它这是在向黄老道歉呢。黄老说:“它多么有人情味啊!”说完,他老人家倏然自己骑上了毛驴,对我喊着:“赵信,咱们继续前进。”黄老真是充满了乐观和坚强。

  工地野餐

  走出河谷,踏上东岸,此时太阳高高地挂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照得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黄老说:“现在是初冬了,却秋高气爽。这是老天赐给我们的福气啊。”黄老看看手表,时间已过中午,用望远镜环视,三座佛塔巍然屹立。测绘完毕,我肚子咕噜作响。黄老说:“你的肚子不答应了,让我们在塔的旁边野餐吧。”主食是饼干、水果糖,再加上一铝壶凉开水。黄老吃得很少,吃了两三块饼干,含了一块水果糖,喝了一口凉开水,就算充饥了。他抽烟却是一支接着一支。他说:“抽了一辈子的烟,总能给我提点精神。赵信你不抽烟是好习惯。年轻人应多读书,多实践,掌握为人民服务的本领。”他的话我牢牢记在心中。

  我侧视瞭望那头小毛驴。它正在和几只小黄羊奔来奔去,一起玩耍呢!我想,大自然的野草填饱了它的胃肠,才能显示出活灵活现的充沛精力。黄老说:“我们要是呆在城市里,享受不到如此情景。”

  驴背读书

  太阳向西方越来越倾斜了,黄老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去看一看小城遗址。”这里距小城还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河谷。黄老骑上驴,翻阅《大唐西域记》。他对我说:“这本书是唐僧(即玄奘)口述、其门徒辩机笔录编成。它记载玄奘西行游学的亲历和所闻,内容丰富多彩,必须反复地看,印象才能越来越深。”我插话说:“我是孙悟空,现在正牵着‘马儿’跟师傅到西天取经。”话出口,我觉得很随便,怕黄老听了不高兴,很后悔。谁知黄老却笑了,还说:“你也很幽默啊。”我知道,黄老博学多闻,著作等身,但坐在驴背上看书还是第一次见到。黄老珍惜时间、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安全起见,我劝黄老不要这样。但黄老很执拗,我也只好顺从了。但是,我随时随地都贴身在他的身边,以防不测。以后,凡是这样的日子,我陪黄老考察,只要雇毛驴,都要找一名有经验的向导当驭手。

  抵达小城后,许景元来迎接。略憩后,黄老先考察了小城的内外垣,继而又亲自下探方,用发掘小铲刮地层,掘土寻物,出土一件佛头。黄老用麻纸轻微摩擦,用嘴吹去浮土,然后量尺寸,再用笔画图,极其认真。

  此时,已夕阳西下。黄老说:“该下工了,让我讲几句话吧。发掘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把地层搞乱,出土物一定要量好尺寸,记好坐标……”黄老勇于实践的科学态度以及刻苦认真的精神,给我们晚辈树立了好榜样。

  我举着队旗,许景元牵着黄老坐骑,与发掘工人一起返回住处。洗漱毕,维吾尔族炊事员大叔端上来了香喷喷的羊肉汤面。黄老说:“谢谢,你们辛苦了。”大叔用不大流利的汉语回应:“我们都是一家人嘛!”陪同黄老一起来工地的维吾尔族翻译努尔毛拉此前一直头痛,那天已经好转了。他精神抖擞地说:“自古以来汉族和少数民族就是一家人。”黄老竖起大拇指,用维吾尔语说:“雅克西(好)。”这顿晚饭在融洽而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次日上午10时许,库车县政府派来的车将黄老一行人接回。临别前,他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向我们告别。

  最后,附七言诗一首,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库车河水潺潺流,考古已过六十秋。

  遥忆往日发掘事,浮光掠影绕心头。

  黄老率队旗高举,铁锨小铲舞不休。

  攀岩爬坡迎旭日,风雨同舟涉沙丘。

  南朝北朝和大唐,辉煌盛世遗迹留。

  一带一路畅想曲,丝路花雨岁悠悠。

  
责任编辑:张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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