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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所许长江:汉口忆


2018年04月27日 08:49    来 源:《社科院专刊》2018年4月27日总第436期     作者:语言所许长江

  说来惭愧,汉口是我的出生地,我却四十余年未回。过往岁月属官家,如今时光归己有,秋末冬初冷暖相宜,闲云野鹤重返故里,当记忆中熟悉的街巷再次映入眼帘时,怀旧思绪油然而生。

  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有着突出地位

  汉口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有着突出的地位。1926年秋北伐战争节节胜利,中共中央机关陆续从上海迁到这九省通衢之地建立办公机构,开展各项工作,领导了包括收回英租界在内声势浩大的各项工运斗争并取得胜利,成为我党早期领导革命斗争实践的成功范例,1965年摄制的电影《大浪淘沙》中即有此场景。而在鄱阳街召开的八七会议更是意义非凡,毛泽东同志在会上提出“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著名论断。站在这些90年前风云激荡的建筑面前,不由的想到国家百多年来由衰而盛的艰难发展历程,进而想到当今的强大实在是来之不易。行走间,忽地想起坐落在解放公园内的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墓。抗日战争初期,苏联先于美国派遣空军志愿队援华抗日,他们中有些人就牺牲在中国的土地上,在五十多年前的小学语文课本中,就有苏联轰炸机大队长格里戈里·库里申科在武汉空战中英勇牺牲的课文,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至今我还记得课本中的插图。来到陵园内,里面松柏成行,绿草如茵,十几位苏军烈士长眠在这里,间或有人前来凭吊一番,回忆着那段历史。

  城市里的历史记忆

  凭印象继续寻觅旧迹,七拐八拐总算找到了清末修建几乎被淹没在附近高楼中的大智门京汉火车站(法式风格),以前到汉口都是在这儿下车,1991年停用,2001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昔日站前那条笔直的车站路虽形制依旧却喧嚣不再;老通城豆皮店的旧房子也早已不存;江汉路与中山大道交汇处的四季美汤包店更是踪迹皆无,旧址现在是地铁站出入口……

  四十年来,汉口与全国各地一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突出的印象是在新建众多十分抢眼的五十来层高的住宅楼时,将体现城市记忆的历史建筑和街道作为文物很好地保留了下来,如中山大道、江汉路、江汉关钟楼、花楼街、水塔、民众乐园、六渡桥的孙中山铜像等。

  汉口自清咸丰十年(1861)开埠后西风东渐,同治十一年(1873)汉口的形象就曾出现在《伦敦新闻画报》上,英俄法德日比等国陆续在此开辟租界,使得这里商贸繁荣、银行众多、工业领先,城市建筑风格也因此而多样化,很多地方与美国的芝加哥相似,如两城都傍水而立、金融业发达,还都有标志性的水塔等,被称为“东方芝加哥”。基于类似原因,汉口亦被英国人称为“东方曼彻斯特”,他们把长江沿岸的景象与加拿大魁北克城的圣劳伦斯河相比,认为还是这里更繁华。民国时汉口的“洋气”程度紧随领国内风气之先的上海,据当时报载,上海流行的服饰一般不过三日,最多一周就会出现在汉口的街头,故亦有“小上海”之称。

  始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的中山大道是条百年老街,其中六渡桥至江汉路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段,经数十年发展渐呈规模,如中山大道边的水塔就是在晚清洋务派重臣张之洞的支持下于1909年建成的,这条街还有众多风格各异的近代优秀历史建筑,它们承载和记录了不同时代的风雨烟云,以亲身经历和自身形象,无声地向后人诉说着各自百余年来的前世与今生。值得一提的是,2016年底改造后的中山大道上,出现了一个外形曲线飘逸与芝加哥云门(俗称“银豆”的水滴状不锈钢雕塑)材质相同的雕塑,两相比较异曲同工,不知是否有所关联。

  知名度如同北京王府井和上海南京路的江汉路,如今是商贾云集的步行街,20世纪二三十年代曾是汉口最闻名的金融街,很多银行集聚于此,其繁华程度堪比当年的上海外滩。现在,坐落其间的旧时银行建筑已失昔日华彩,但仍在忠实地发挥着各自的本职功能。

  花楼街也是一条颇有名气的街道,花楼非烟花柳巷场所之意,而是房屋窗棂檐檩上雕刻着各种精美的花饰图形,谓之花楼。通向民生路那边的路口有个派出所;连接江汉路这边的丁字路口的是一家前店后厂名叫“滋美”的食品店,卖的点心都是当日生产当日销售,很是新鲜;不远处是家高档理发馆,现在这路口是座街心小广场。花楼街与交通路交汇处是家粮店,曾经在街上经常见到猎人用猎枪挑着羽毛色彩斑斓的山鸡出售,野味虽香却是用铁砂子弹打的,吃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百子前巷(“文革”时改称“革新巷”)是花楼街边一条通向长江的巷子,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下是排水道,通往花楼街的巷口外有家副食商店,连接江汉关的巷口边是个菜市场。巷子里的房屋多为清末民初时修建的二三层砖木结构楼房,东望是灰色的江汉关钟楼及比邻建筑楼顶上圆球形、长条形等立体几何状的艺术造型构件,西看则是中山大道旁赭红色外墙的水塔。这里有些楼房彼此间距离很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握手楼”,晾晒衣物时先将其穿在竹竿上,再把竹竿从自家的窗口伸出去,搭在对面楼房人家的窗台上,反之亦然,双方约定俗成已为习惯,绝无纷扰。

  浓浓乡土味儿

  汉口地处华中,属北方方言里的西南官话区,风俗东西皆有,饮食南北汇融。人们把吃早饭叫作“过早”,这里虽也有北方的豆浆油条,但真正最具特色的食品还是本地的豆皮、汤包和热干面。虽然这些在外省市也都有,但毕竟不如本土来得正宗,这就像北京的炸酱面一样,出了京城总也吃不出那原汁原味儿的乡土劲儿。从某种意义上说,乡愁亦为食愁,千里觅佳肴,寻的就是那份思乡的情怀,徒步打听后,终于在吉庆街找到老通城豆皮和四季美汤包,细品之,果然旧时风味!

  夏季的汉口酷热难耐,每天下午四点过后,各家各户纷纷把凉床(竹床)拖出来摆在巷子里,就连主干道中山大道两边都排满了竹床,去晚了就占不到地方,然后就往竹床上泼凉水降温,即使如此前半夜也很难入睡。在笔者的记忆中,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空调,电扇也极少,即使有,吹出来的也是热风。

  一日漫步在中山大道上,偶遇几位“老汉口”,便在路边用生疏的乡音与他们闲聊起来,感叹着汉口40来年的巨大变化,无意中说道:“现在循礼门地铁站那一带,几十年前是个多条铁道和江汉路平行交叉的路口,有时会因调度不当发生堵塞。”其中一位身着制服臂戴袖章的治安老伯听后先是一愣,然后盯着我,问:“你也是老汉口?”我如实道来,他听后顿生亲切感,便和我说起了中山大道这些年来的变化,并自豪地对我说:“汉口每天都在变!”另一位老人还对我说:“我就是花楼街百子前巷(长大的)的姑娘。”真是闲聊遇故知。她说自己是“老三届”的知青,快70岁了……言语间那种因经历类似而产生的共鸣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历史是全方位的,既有轰轰烈烈影响社会发展进程的事件,也有这些曾经的风貌与民俗,但无论是哪种,都要以历史的眼光去看待分析,不应脱离当时的社会状况,更不可把后来已经发展了的情况,尤其是当今的现实硬套在过往的年代上。

  傍晚,从武汉关坐轮渡去汉阳门,宽阔的江面上“极目楚天舒”,远眺龟蛇二山,不觉想起崔颢《黄鹤楼》中的诗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于我而言,这愁,则是对故土一街一巷难以忘却的缕缕眷念。

  
责任编辑: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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