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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景超:“落红有意 秋韵情深”(下)

——秋韵诗社里的一些琐闻轶事


2018年09月21日 08:39    来 源:《社科院专刊》2018年9月21日总第453期     作者:孙景超(直属机关党委)

  参加诗社活动,故知新交,与很多诗友结下了深厚友谊。限于篇幅,只能对几位吟长粗略作些回忆。

  朱毅英先生,与我相识很早,长我7岁,为人正直、朴实、热情。他是马来西亚归侨,不是文学科班出身,却能熟练运用严谨的格律写诗,还会作画,使我大为惊讶。诗社出版的第一本个人诗集,就是他的《云月集》,收入80多首七律,风格清新流畅,很有神韵。朱毅英先生思想敏锐,善于捕捉主题。他在海口参观五公祠时曾看到一副对联:“唐宋君王非寡德,琼崖人士有奇缘。”见此为君王开脱之辞,他展开一番联想:“若非唐宋人君昧,那有琼崖五士缘。”有当地人说:“你们看海口市供的五公、二苏、伏波,都不是海南人,也不是权贵。他们全是被贬来琼州的,只要他们为人民办了好事,老百姓就供他,纪念他。”朱毅英先生听后,又生一联:“海南百姓明大义,不奉权臣只敬贤。”以此四句为主加以扩充,他最后写成了一首兼具思想性和艺术性的七律《谒海口五公祠》:“大海滔滔雪浪翻,五公祠里百花妍。堪悲唐宋人君昧,幸有琼崖国士缘。抗敌安邦遭贬黜,筹边兴业受谗言。海南百姓明大义,不奉权臣只敬贤。”遗憾的是,他在非典期间受感染病逝了。对于他的离去,我很是悲痛。

  万木春先生才华横溢,知识渊博,针对网上一些错误观点和不良倾向,敢于“亮剑”。在社内多次听过他讲课,读过他的大作《咽日诗稿》《跨海写真》和他主编的《中国古代爱情诗300首》以及一些有关论诗的文章,受益匪浅。我为编“论丛”,打电话向他约稿,他郑重地给我来信,一开头就表示:“十分抱歉,我的耳朵不争气……好多话听不清,不能正常交流……书稿事,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吩咐……为了不误事,最好是写张便条,或者用手机发个短信给我,我当尽绵薄微力完成交办任务。会就不参加了,敬请谅宥……”最后,他还让我代问候诗社诸友好。万木春先生长我4岁,当时已86岁高龄,不能参加诗社活动,大家都表示理解。他在信中称我“孙老”,我感到很不安,当即联系去登门拜访这位可敬的吟长。记得那天,我们见面甚欢,畅谈了一个多小时。他非常支持诗社编辑出版“论丛”,认为诗坛应当听到我们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声音。对于约他撰写的3篇书稿,有一篇他觉得没讲清楚,准备重写,另外两篇,他决定再校订一次。当时他实际上正准备写《诗词格律辨惑》,时间很紧。有感于此,我把过去读《咽日诗稿》时写的一首七律《赠陈新先生》修改后奉上:“陈褪新荣万木春,华章灼见迪人心。昭君怨愿分清白,漱玉悲欢辨古今。斗转星移天地变,莺飞草长九州欣。东风骀荡情无限,半恋催花半恋君。”万木春原名陈新,我作此诗时猜想,他的笔名可能源于刘禹锡的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后来,他的《诗词格律辨惑》完稿后,清样第一个就送给我。全书约40万字,我集中精力用了两个星期才读完,深受教育。这本书的出版,充分显示出我们诗社成员的研究能力。后来,我多次阅读该书,写了一篇长文推荐给《中国社会科学报》。编辑可能觉得我有些新的发挥,便以《从矢口成韵到格式严苛——古典诗歌格律化进程》为题刊发。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完成这部大作后不久就辞世了。我怀着十分悲痛的心情写了悼文,纪念这位让大家崇敬的吟长。

  刘存宽先生是我的良师益友,我们有不少相互唱和的诗作,前文已经提及,不再赘述。这里,我想讲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我曾见到报上有位诗词专家的观点,“从根本意义上说,诗是孤寂者的心声”。我打电话向刘存宽先生请教,觉得此说不妥。他也觉得此说概括得不全面。我说我打算从我国诗歌优良传统方面,用事实来说明。他极为赞成。之后我用了几个月时间,写成了《浩气高歌贯古今——歌颂真善美是中华诗词的优良传统》一文,送给他批评指正。他给我写了一封长信,原件如下:

  景超兄:大作拜读多遍,深受教益,特此致贺!文章的优点:1.您抓住了中国传统诗歌最主要、最值得传承的精神,集中予以阐发,论点鲜明,方向正确,很有说服力;2.文章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写法以事实为基础,旁征博引,很少空论,立论有据;3.文章处处体现出作者的一贯风格,扎实稳妥,用力甚勤,落笔经过反复推敲,苦心思索,故能成就精彩,予读者以启迪。凡此种种,皆弟须向我兄认真学习之处。

  当然,即使是一篇佳作,也难以事事面面俱到。文章副题既然明言中华诗歌的优良传统是真善美,则似应在此三方面作尽量完整之论述,如中国传统诗歌中重要内容之一的山水田园诗,中国诗词中贯穿始终的“天人合一”思想,实际反映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同样中国诗歌中一贯存在的“民胞物与”思想,包括关于爱情、亲情、友情、博爱心、悲悯心的著作,有许多格外感人,涉及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还有不少的咏怀、感时、抒写人生感悟、总结心路历程的佳作,呈现出诗人在生活中不断自我完善、自我修养、自我净化的图景。凡此种种,包罗万象,极其丰富多彩。至于我国历代诗人尊重传统、锐意创新的优秀传统,也是应该大力坚持的。

  以上想法,只是我粗浅之见,很无把握,仅作您的参考。要在大作中通通纳入,也无必要。但如有可取之处,适当提几笔也无不可。总之,诗歌作为一门艺术,也有其自身的特点和本体性。以上想法当否,请批评!

  存宽匆匆2012.5.31

  遵照他的意见,对“真善美的完整之论述”,我基本采用他信中的原话,补写了一小段。他看后很满意,说了两个字“行了”。谁知,4个多月后,他就与世长辞了。

  存宽兄长我两岁,时年84岁,此信前面部分充满谦辞,对我的文章有些过誉。后面,他联系文稿的不足,对诗歌的本体性和真善美等方面,在理论上做了充分的阐发,这是他一生从事诗歌创作的深刻感悟和总结,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也是他留给我们诗社的一份宝贵遗产,值得我们认真继承和学习。

  雷风先生是受过血与火洗礼的老战士,自幼爱诗。他在《岁月杂咏》自序中说,1940年即开始学写诗。现在见到他抗战时期的作品有《望乡》等三首五绝。还有一首影印在《岁月杂咏》封面的军中留别诗:“七月山村绿树封,潺湲秋涧水流东。乡关梦断鸡声里,前线人归夜雨中。报国自当轻别离,拯民岂免重兵戎。将军克敌如雷电,勉力追随立战功。”这是1946年夏雷风先生在陈赓同志领导的太岳四纵队时创作的,已是颇有功力的七律了。1951年,他在朝鲜战场上写的两首七绝,真实反映了当年前线弹火横飞的战斗生活。雷风先生是秋韵诗社创始人之一。1998—2011年,他连续当选,做了3届副社长,有深厚的诗学功底和长达70多年创作诗歌的实践经验,为诗社做了大量服务工作。他是《秋之韵》《秋韵新咏》两本诗集的副主编,主动承担了大量繁重的审稿和编务工作。龚荣进先生赞他是诗社的“雷锋”,曾在诗中云:“诚恳谦虚待诗友,和衷共济能包容。不辞辛劳甘作嫁,不求名利不居功。”这是对他高尚品德和优良作风很形象而又恰如其分的评价。对此,我有同感。读了他的大作《岁月杂咏》,我写过一首感赋《赠雷风先生》:“咏罢华章百感生,如烟往事觅履痕。同当耄耋同心愿,一代风云一代魂。辛劳为民甘俯首,忠诚敬业每挺身。更惊诗卷才情茂,雅韵风流育后人。”

  雷风先生的精神境界还有个很重要的方面,是不应该被忽视的,那就是他为人正直,嫉恶如仇。这在他为人处世和诗作中多有表现。他的挚友刘存宽先生也深知这一点。在为雷风先生大作写的序中,刘存宽先生认为雷诗“富幽默感、含蓄深沉、爱憎分明、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诗友王明甫先生也很了解他,专门画了一幅《钟馗》相赠。他非常珍爱,并作长歌《谢王明甫先生画钟馗》抒怀。

  改革开放后,雷风先生撰写了大量歌颂新时期的作品,同时也对存在的一些贪污腐败现象和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进行了批评和思考。他的《酒德歌》《抻着些儿喝》《窑工恨》《十八盘挑夫歌》等都给人以深刻印象。

  雷风先生同我在党委共事多年,我就是在他的热情鼓励下加入诗社的,在学诗、作诗、钻研诗学方面,他是我名副其实的老师,给我许多具体指导。我的拙诗,每一首他都认真看,有的还亲自帮我修改。总之,如果说我在诗歌创作上有点进步的话,那么与他的帮助是分不开的。

  王明甫先生原来长期在新疆工作,雷风诗中云:“王君少壮时,关山屡飞度。万里赴戎机,为保金瓯固。饮马伊犁河,草檄将军幕。料敌献奇谋,荣登光荣簿。”称他长期戍边,做过贡献,是经过艰苦生活磨炼的。我也写过一首七律《赠王明甫先生》:“驰骋西疆二十春,几时曾忘探房星。寒村寥落留身影,野鸷盘空伴战旌。军旅归来重运笔,艺林秀出使人惊。年来亲上敲弓背,猶自铿锵带磬声。”我说他“艺林秀出使人惊”,并非夸张,他确实多才多艺。诗,善作、能评、会论;书,真草隶篆都行;画,山水、人物、花鸟、虫鱼都会。社会上兴起国学热时,有的院校公开招聘人才,方约认为他条件具备,如有兴趣,不妨去试试。

  他是性情中人,某些地方同雷风有相似之处,爱憎分明。他喜画《钟馗》,赠我的墨宝《迎乙酉新春》中,有一联写道:“忍见良人遭困厄,怒嗔饕餮窃关津”,表达了对腐败之风的不满。他胸无城府,为人坦率。有一事给我印象很深,一位青年学者来诗社讲课,讲到柳宗元的《江雪》末句“独钓寒江雪”时,可能想讲出点新意来,说这里的“雪”不是雪。话音一落,王明甫先生马上站起,大声说:“我看就是雪!”会场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他认为这位年轻人说话太随意了。他的学风非常好,处处认真,一丝不苟。还有一件事,印象特别深。《秋韵新咏》出版发行前,他发现一首诗后面所附左宗棠的《边关诗》是错的,诗不是左宗棠写的,诗社及时修正,避免了不良后果。他为人热情诚恳,乐于助人。社内多位诗友出诗集请他题字,他都欣然答应,有的还以诗祝贺,题字精益求精,大小款式往往能写出多幅以供选择。他是我学书法的老师,隶书、篆书都是跟他学的。他家住在北京西边,途中来往一次要两三个小时,每周一次,风雨无阻,坚持两年时间。他平时还要认真备课,为我们抄写、复印他珍藏的有关书法资料,耗费不少精力,但他总是乐此不疲,诲人不倦,每每忆起,总是让我感动不已。

  我和王明甫先生是同庚,他大我1个月,每次打电话以“老”互称,经常交流,得益甚多。古人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晚年在诗社同诸多吟友结下的深厚友情,于我而言,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诗如其人”,从这些吟长们的诗作和风范中,可以看到,他们初心的炽热、理想信念的坚定、赤子的豪情、追求真善美的执着以及严格律己、自我净化的努力等,堪称楷模。

  在纪念建社20周年之时,继承这些宝贵精神财富,发扬诗社好传统好风气,重振诗魂,开拓未来,实乃重要之举。我应约写了这篇琐闻轶事,纸短情长,不妥之处,请指正。

  
责任编辑: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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