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讯 (记者邓之湄)迄今为止人类所经历的两次世界大战,在世界各国的历史记忆中占据的地位并不相等。对于东亚或东欧一些国家而言,一战的意义显然不能与二战相比。然而,在一些历史学者看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意义远未得到足够的重视。即便在一战发生的核心区域——欧洲,“许多欧洲人也仅仅把一战看作是解决欧洲自身问题的战争,并没有真正认识到一战的世界性。”维也纳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著名汉学家魏格林,在3月22日于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作的一场题为“欧洲如何回忆一战”的报告中谈到。
2014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00周年。当时,许多国家纷纷开始反思一战,希望通过深刻反省一战教训,更好地应对日益复杂的世界局势,避免悲剧再次重演。如今,时隔两年,在魏格林看来,我们反思一战的理由仍然存在。
欧洲一战记忆悄然改变
2014年11月11日,为纪念一战中阵亡的58万名士兵,“记忆的环球”纪念碑在法国北部落成揭幕。法国总统、德国国防部长出席揭幕式。这个纪念碑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是冷战后第一次不区分阵亡士兵的国籍是战胜国或战败国,而只按照士兵姓名的拉丁字母顺序对其进行排序。
“诸如此类关于一战的纪念仪式,突出了个人的牺牲,淡化了国家的对立。这说明现在欧盟许多民众的历史记忆正在发生变化,他们希望建立起一个超国家的、超越民族矛盾的共同记忆。”魏格林解读道。
关于一战历史记忆的改变,并不仅仅发生在社会层面,在学术界,对于一战历史的书写和解读,也随着时间的演进悄然出现变化。
2013年,一本名为《梦游者》的历史著作的出版,犹如在西方史学界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作者克里斯托弗·克拉克,这位剑桥大学的现代欧洲史教授,在书中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的根源进行了不同于传统的重新解读。
“他对我们过去将德国作为一战策源地的历史结论,进行了相对化的处理,认为战争的责任不能归咎于某个国家,而在于当时的整个国际形势,是欧洲各国合力上演的一场悲剧。”魏格林表示。
这一观点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或许不很陌生,因为中国历史教科书中对于一战爆发原因的解读,就是帝国主义国家之间政治经济发展不平衡导致矛盾激化的结果。然而,对于身处一战两大阵营的国家而言,这一结论却具有颠覆性的意义。
“英国史学界无法接受克拉克的观点,因为如果他的观点成立,将贬损英军在那段历史中所扮演的英雄形象。法国史学界虽然肯定该书的史料丰富、严谨,但同样不能接受作者偏袒德国的立场。”魏格林说。
对于这本书反应最为激烈的,则是该书论述涉及的核心对象——德国。“德国人对于书中观点的态度分化较大,有的感到意外,有的表示欢迎,也有的存在疑虑。”魏格林指出,在许多德国人心里,“一战是德国20世纪苦难历史的开端,虽然不是最主要的阶段。一战与二战紧密相连。”以往的历史结论让人们相信,是由于德国对一战负有罪责,同时出于一战战后秩序安排的不甚合理,才导致德国逐渐走上发动二战的道路。“如果我们接纳了克拉克的观点,那就意味着,希特勒的上台只是一个偶然的‘历史事故’。那么,当时德国民众支持纳粹上台的行为,又该如何得到解释?”
在许多西方学者看来,如果减免了德国对于一战的罪责,也就相应削弱了德国反省二战罪责的历史逻辑和基础。被颠覆了历史观的西方人不禁要问:我们还能从一战中吸取什么历史教训?
全面认识一战的世界性意义
对于克拉克的书,我们无意过多评论。但无论有没有这本书,在魏格林看来,欧洲人对于一战意义的认识,至今为止始终是不深刻、不全面的。
“一直以来,欧洲人都是以民族国家为出发点,把一战看成是解决欧洲自身问题的战争,把它当作欧洲的战争来记忆。”魏格林指出,这种欧洲中心主义的观点,忽略了一个更为深层的重要意义,即一战的世界性——“一战导致了四大帝国的崩溃,是世界历史全面走向共和的开端”。
让魏格林忧心的是,欧洲人看不到一战引发帝国崩溃的重要性,也就无法从一战中吸取真正有效的历史教训,来认识和解决当今的世界问题。
说到这,魏格林特别提到了一战前后的中国。她说,近代以来,中国一直认为自己落后于世界,事实上,中国的辛亥革命领先于世界许多国家,率先走上了迈向共和之路。“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比欧洲要‘先进’。可惜当时的欧洲,没有人注意到远东的这点亮光。”
除了促使帝国崩溃,一战与二战的共同意义还在于,让“战争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手段”这一观念成为人类社会的共识。魏格林指出,一战之所以爆发,正因为当时欧洲政客的脑海里,不存在这样的基本共识和观念。二战后,这一观念逐渐深入人心。“然而,我们注意到,近几年随着国际局势的演变,一些国家的政客在这一问题上又有所动摇。这是特别需要警惕的!一旦人类放弃了‘战争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手段’的基本共识,那么我们维护和平的努力,就可能付诸东流。”
近代史所所长王建朗出席报告会,近代史所研究员高士华主持报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