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也许监控的肆意扩张已经是无法阻挡的历史潮流了，但如果我们还能够在面对这股潮流的时候保持冷静的头脑，做出清醒的判断，尽可能地看清监控技术的真正面目，那么，也许我们不至于被这股潮流裹挟得太远。

　　一个普遍现象正在全球范围内出现，那就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监控正在日益广泛地介入当代人的日常生活，不管是居民住宅区的某个角落里，还是大型商场的某个拐角处，抑或公园里的某一棵树上，再或者公路两旁的某一根电线杆上，总有那么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在“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可以这样说，摄像头监控以其无法阻挡的力量成为了当代人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的确，摄像头监控在当代社会的大规模发展，已经可以使得我们这个社会发生某种结构性的改变。

　　尽管人们不断地在讨论摄像头监控对人类隐私的威胁问题，但是监控社会还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全球扩张开来，以至于生产监控设备的安防产业可以成为很多国家新的经济增长点。究其背后的原因，除了信息技术尤其是监控技术自身的快速发展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更根本的原因，那就是人们对摄像头监控的理解和期待，正是因为人们对摄像头监控寄予了厚望，才给了摄像头监控以迅猛扩张的机会。

　　很多人都想当然地以为摄像头监控可以帮助我们（尤其是帮助警务部门）看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了图片与视频，似乎就有了事情的真相，有了事情的真相，也就有了预防犯罪发生的可能性和犯罪发生之后惩治犯罪的有力证据。人们就会顺理成章地认为，随着摄像头监控的不断增加，我们可以看到的真相就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清晰），于是我们就能够更加有力地惩治和震慑犯罪分子，到最后甚至可以达到一个“天下无贼”的理想境界。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理解和预期，人们才会一再忍受隐私被侵犯的危害，默认摄像头监控逐步包围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把这叫作为了获取安全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摄像头监控真的就代表了真相？

　　首先，不管监控技术发展到多么先进的水平，也不管摄像头密布到什么样的程度（甚至真的就用摄像头织成了一个“天罗地网”），摄像头监控似乎都很难真正帮助我们获得社会生活的真相。因为真正的社会生活永远都是高度复杂的，而摄像头监控所抓取（请注意它只是从社会生活的海洋中“抓取”它能够“抓取”的信息）的信息永远都是局部的、片面的，也就是永远都不能等同于社会生活的真相。而且更重要的是，摄像头监控永远都不可能彻底摆脱人类主观意愿的干扰，不仅仅是摄像头在设计过程中就渗透着人类的主观偏见（比如对某类人、某类行为的独特认知），而且在摄像头所捕获的视频信息处理过程中更是不可避免地要依赖人类的主观价值判断，宣称技术产品可以完全实现客观中立，这终究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其次，摄像头监控在打击和预防犯罪问题上的成效也是存疑的。现有的一些实证研究成果告诉我们，摄像头监控只是在某些特定类型的犯罪活动中能够起到比较好的打击和预防作用，比如与汽车相关的犯罪行为，因为汽车是比较容易被摄像头识别的东西，而在诸如暴力犯罪、性犯罪等犯罪行为上，摄像头监控几乎无能为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摄像头监控在恐怖袭击行为的发生过程中非但没有起到应有的震慑作用，反倒还会起推波助澜的作用（比如2004年发生在西班牙马德里的恐怖袭击），究其原因即在于，恐怖分子往往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摄像头的存在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心生怯意。而且恐怖袭击本来就是要通过一系列屠杀行为来营造恐怖氛围，而现场的摄像头监控无疑就是在为恐怖分子做现场直播和大范围推广，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让我们重温一下中国古代道家典籍《列子》中的一篇故事，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更好、更形象地理解这个问题。《列子》里曾经讲述了这样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有那么一个时期，晋国的犯罪活动非常猖獗，为此晋国的国君感到非常苦恼。有一天晋侯听说有一个叫郄雍的高人，可以仅仅通过肉眼就判断出某个人是不是犯罪分子。晋侯信以为真，便委派郄雍去甄别晋国中的犯罪分子。一开始效果还不错，一千个人中没有一个犯罪分子逃脱的。晋侯为此非常高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臣赵文子。可是赵文子听了国君的话以后却说，试图借助环伺侦察来打击犯罪分子，是不可能真正彻底杜绝犯罪行为的，而且用不了多久，郄雍这个人也将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果不其然，晋国的犯罪分子们联合起来把威胁他们生存的郄雍杀掉了，晋国的犯罪现象变得更加严重了。晋侯感到非常害怕，就问赵文子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赵文子说郄雍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场，那是因为“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真正能够避免犯罪行为发生的方法只有靠举贤任能，“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这样老百姓就会有羞耻之心，犯罪现象也就无从滋生了。

　　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像晋侯那样希望通过环伺侦察来实现“天下无贼”美好愿望的人却不在少数，而摄像头监控可以说就是新时代的“郄雍”，它是用现代信息技术武装起来的“特异功能”，我们对摄像头监控的期待就好比是我们对“郄雍”的期待。我们应该从这个故事中吸取什么样的教训来实现标本兼治呢？

　　也许监控的肆意扩张已经是无法阻挡的历史潮流了，但如果我们还能够在面对这股潮流的时候保持冷静的头脑，做出清醒的判断，尽可能地看清监控技术的真正面目，那么，也许我们不至于被这股潮流裹挟得太远。

　　（作者单位：杭州电子科技大学人文与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