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即法律”（Code is Law），这一短语诞生于20世纪90年代，由美国福特汉姆大学法学院教授雷登伯格（Joel Reidenberg）提出，原为一个局限在网络法和监管理论领域的学术话题。近年来，随着加密货币的兴起、区块链技术的火爆，这个短语开始突破学术圈，成为加密世界的流行语、代表口号，被越来越多人所知，但同时又让不少人感到困惑。此时，探究其含义、演变及由此产生的争议，显得非常必要。

　　网络空间的“代码即法律”

　　1999年，哈佛法学院教授莱西格（Lawrence Lessig）将雷登伯格提出的“代码即法律”用作《代码和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Code and Other Laws of Cyberspace）一书第一章的标题，这一短语从此成为网络法领域的话题。

　　当时，互联网刚刚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商业互联网方兴未艾。那时很多人认为，网络空间是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理想的自由社会，传统法律和政府规制措施无法有效管理这个世界。然而，莱西格敏锐地意识到，自由并非网络空间的本质。硬件、软件及代码规则这些互联网的基础架构是整个网络空间的基础，我们将架构设立成哪一种形态，采取哪一种编码模式，网络空间就会实现哪一种规制效果——这些可以是完全自由的，可以是完全被规制的，也可以是中间状态的。有关企业和政府部门具有巨大的力量，能够通过对架构和代码的选择，实现对网络空间的控制。

　　在莱西格那里，“代码即法律”是指代码就是网络空间的“法律”。在现实世界，我们会受到几个方面的约束：市场、法律、社会规范等。而随着网络空间的出现，第四种规制方法——代码出现了。我们可以在代码或软件、架构、协议中，通过技术上设置某些特性，达成某些行为可行、另一些行为被约束的效果。这样，代码将成为如同现实世界中法律一样的规制工具，甚至更有效率、成本更低。比如，网络知识产权保护问题，通过直接采取技术方法，也就是用代码在内部建立一个可信系统，实现对作品获得和使用的更精细控制，可以起到比常规法律和社会规范更优的规制效果。

　　后来，互联网的发展印证了莱西格的判断。在多重因素的推动下，互联网从最初的混乱自由走向了一种高度可规制状态，之前的那种“网络乌托邦”的声音也逐渐消散，直到加密货币、区块链技术的出现。

　　加密世界的“代码即法律”

　　2009年，比特币横空出世，随后一系列加密货币相继诞生。加密货币是一种基于分布式账本技术（通常是区块链）、用于互联网在线交易的数字货币，本质上也是一种代码。虽然作为互联网原生“货币”的加密货币本身前途未卜，但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其底层的区块链技术所具有的革命性意义。区块链提供了一种分布式、不可篡改的记录方式，使用者可以放心地存储信息、进行交易、转移价值。区块链从技术上解决了无需第三方担保条件下的陌生人互信问题，因此被称为“信任的机器”。新技术吸引着各色人群涌入，他们聚集在互联网上形成一个加密世界。在加密世界中，智能合约、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等新生事物、概念、尝试不断涌现。

　　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本质上是一种可自动执行的计算机程序。1994年，密码学家萨博（Nick Szabo）提出了智能合约的概念，但当时没有实现广泛应用。这是因为那时缺乏可信执行环境——合约大多解决陌生人之间的需求，如果没有第三方担保，履行通常无法保障。区块链解决了信任问题，这才使智能合约的大规模应用成为可能。智能合约会用代码将合约信息写得清清楚楚，并存储和运行在区块链上。一旦触发约定条件，合约的执行（比如资金转移）便会自动完成，即使该程序的开发者都不能篡改，也不受任何一个特定硬件设备制约。这使得任何用户之间可以自由建立合约，任何掌握特定编程语言的人都能编写这样的智能合约，并在其中创建他们自由定义的规则。

　　智能合约与区块链的结合被认为具有广阔应用前景。除支付、证券发行这一类金融操作外，任何对信用、安全和持久性有较高要求的场合，如雇佣合同、司法认证、物联网等，智能合约都能够满足其需要。更进一步，运行于区块链上的智能合约还会超越单纯工具发展成为像法律、中介一样的信任载体。比如，像公司这样的组织机构就完全可以以代码的形式存在。我们可以将所有制度、管理、绩效奖励等写进代码储存在区块链，所有治理都通过智能合约在全球范围内配置资源、形成协作，自动完成。这种栖身于区块链之上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istribut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DAO）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业主体，它其实是一种协议，但运行起来像独立的实体一样。

　　一些加密世界的支持者据此认为，智能合约不仅运行与法律执行相似，更具有传统法律制度所不具备的优势：以清楚无疑的计算机语言取代模糊歧义的法律语言，实现人类社会中各种法律、合约，通过加密资产支付按照既定步骤自动执行。这样的合约既定义了合约内容，也保证了合约执行，消除了双方依法履约的不确定性，相当于一份不会毁约的合约。如果各方能够就合约内容达成合意，且由分布式网络完美执行协议，智能合约或许能够成为传统法律的替代品。更重要的是，区块链与智能合约的组合还可以用来执行组织的治理功能，由代码替代传统组织基于自然语言书面协议的运营和管理，改造现有公司及其他法律实体，同时创建新的组织和协作形式。

　　这预示着一种新型法律系统的产生。个体构建自己的规则体系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通过区块链和智能合约，人们可以任意选择和实施自治规则。法学研究者费利皮（Primavera De Filippi）和赖特（Aaron Wright）在《区块链与法律：代码之治》（Blockchain and The Law: The Rule of Code）一书中将其称为“密码法”（Lex Cryptographica）。

　　区块链的出现会很大程度地改变传统社会治理方式——越发依靠代码来组织经济社会活动。我们可能会越来越服从不受任何第三方控制的代码之治（rule of code）。伴随着加密货币这一新生事物走向前台，“代码即法律”也成为加密世界具有代表意义的文化口号。

　　当然，代码化治理面临着很多问题。比如，法律规则无法被高度形式化的代码语言完全描述，代码规则刚性有余，灵活性不足，无法适应变化的环境；规则表现形式虽为代码，但其设计、实施和使用仍由人来完成，最终表达的还是人的意图。所以，“代码与法律相互补充”的说法，或许会受到更多人的支持。

　　（作者单位：山东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